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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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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中鸦雀无声。

沈昭远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。

他看着那把散在案上的芦花,又看了看底下跪着的户部尚书、站着的兵部尚书,最后看向顾清翊。

“卿说得有理。”他缓缓道,“寒衣即刻调拨急递,抚恤即拨付,朕准了。”

顾清翊躬身:“臣谢陛下。”

“只是,”沈昭远话锋一转,“此事一出,户部难辞其咎,兵部监军也有失察之责。朕若此时再把北疆粮饷给户部,卿想必也不放心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温和。

“朕看,粮饷直拨一事,不如暂缓。北疆的粮,仍照旧由镇北将军府的粮官经手。芦花一事,卿便不必再追究户部,给有司去查商号便是。”

这是一笔易。

皇帝让了粮饷,换她不再追着户部咬。北疆的钱粮照旧握在顾家手里,户部尚书保住了颜面,芦花的事查到商号为止,谁也不必难看。

孙懋松了气。钱允跪在地上,偷偷抬眼看顾清翊。

珠帘后,沈昭华握着茶盏的手停住了。

她看得出来,这是皇帝给顾清翊递的台阶,也是给顾家最大的好处。换作朝中任何一个,都会接。

顾清翊沉默了片刻。

“陛下好意,臣心领了。”

沈昭远一怔。

“粮饷直拨,臣方才说了,没有异议。”顾清翊抬起,“朝廷要管边军的钱粮,本是应当的。臣不能因为一件寒衣出了错,便把钱粮攥回自己手里。今臣若攥回来,明朝中便会有说,镇北将军拿三千件寒衣,换了北疆三十万大军的粮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至于芦花的事,臣不能不追究。”

“卿——”

“陛下,那三千一百二十件寒衣,不只是寒衣。”顾清翊的声音平平的,却一点也不软,“那是三千一百二十个,在城上守夜时身上穿的东西。商号敢把芦花塞进去,是因为他们知道,验收的不会拆开来看。验收的敢画押,是因为他们知道,出了事,有商号顶着。”

“今查到商号为止,明年塞进去的,就不只是芦花了。”

殿中静得连炭火裂的声音都听得见。

沈昭远看着她,久久没有说话。

“……如果你在别的网站看到这句话,说明它是盗来的。卿当真不要粮饷?”

“臣要的是寒衣和抚恤。”顾清翊道,“粮饷,给户部便是。只求陛下准一条:户部拨往北疆的每一批粮军需,代帅都可以当场开箱查验。查出不对,可以不收,直接具报御前。”

沈昭远沉默良久,终于点了点。

“准。”

他挥了挥手,像是有些累了。

“芦花一案,着刑部会同政事堂彻查,不得只查商号。户部、兵部验收官员,一并问责。”

钱允伏在地上,叩领旨,额角的汗一滴一滴落在金砖上。

散朝时,顾清翊走出麟德殿,迎面撞上了陆知微。

宰相站在廊下,像是特意在等她。

“将军今得罪的,”他看着她,语气说不上是赞还是叹,“比在北疆杀的敌还多。”

“陆相也觉得臣做错了?”

“不。”陆知微摇了摇,“臣只是在想,臣立的那套按季造册、先发后核的规矩,原以为能防住这种事。如今看来,规矩立得再好,验收的不拆开来看,也是白立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芦花一案,政事堂会盯着。商号背后还有谁,臣也想知道。”

顾清翊看着他,片刻后拱了拱手。

陆知微还了礼,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,又回过来。

“将军。”

“嗯?”

“殿下在帘子后,从到尾,一句话也没说。”陆知微淡淡道,“臣认识殿下这些年,从没见她在朝上忍得这样辛苦。”

回府的马车上,沈昭华一路都没有说话。

顾清翊坐在她对面,吊着左臂,看着窗外。今在殿上说了太多话,此刻反倒一个字也不想说。

马车走过朱雀大街,沈昭华终于开。

“钱允是三朝老臣,门生遍布六部。孙懋背后是兵部那一派武官。你今一气把两个都得罪了,还当着陛下的面,驳了陛下递过来的台阶。”

“臣知道。”

“陛下给的那个台阶,换作是本宫,本宫会接。”

顾清翊转过看她。

“粮饷照旧归顾家,芦花查到商号为止,钱允欠你一个,陛下也记得你识大体。”沈昭华说得很平静,“这是最划算的一笔买卖。本宫在朝上这么多年,做的都是这种买卖。”

“那殿下为何不帮腔?”

“因为将军说,这一次想自己来。”

沈昭华看着她,眼底有一种顾清翊从没见过的东西。

“本宫在帘子后,看着将军把那把芦花摆在陛下面前,看着将军一个跟户部、兵部对着,看着陛下把粮饷递到将军手边,将军却推了回去。”她顿了顿,“本宫好几次想开。”

“那为何没有?”

“因为本宫发现,”沈昭华轻声道,“本宫会的那些买卖,将军今一样也不屑做。”

顾清翊怔住了。

“本宫从前敬你,是因为你能打仗,能在朝上跟兵部尚书斗嘴,能把北疆七处隘背得滚瓜烂熟。”沈昭华看着她,“可那些,本宫手底下也有会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今不一样。陛下把三十万大军的粮捧到你面前,你不要,偏要那三千件寒衣一个说法。你宁可得罪满朝的权臣,也不肯拿城上那些的命,去换一个好买卖。”

马车里安静下来。

“本宫活了二十八年,”沈昭华的声音很轻,“一回见到这样的。”

顾清翊看着她,好半晌说不出一个字。

然后她低下,用右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,摊开在掌心。

是一小撮芦花。灰白的,细碎的,被她从那件寒衣里一根一根挑出来,包在帕子里。

“这是陈老七那件寒衣里的。”她说,“昨夜臣挑了一整夜,想着该拿它怎么办。”

“想好了吗?”

“想好了。”顾清翊把帕子重新包好,收回袖中,“等芦花一案结了,臣把它带回白狼,烧给那些没能回家的弟兄,也让还活着的知道,这件事,臣没有让它查到商号为止。”

沈昭华看着她,眼眶微微发热。

她伸出手,覆上那搁在膝上的手背。

“到时候,”她说,“本宫陪你去。”

顾清翊反手握住了她。

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,窗外的雪又落了下来。这是封印前的最后一,再过几天,就是新年了。

沈昭华靠在车壁上,握着那只手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验收册上,兵部监军画了押。

监军姓杜。

两个月前调阅顾家出生册的,签的也是一个“杜”字。

她握紧了顾清翊的手,没有说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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